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擘画了“十五五”时期的发展蓝图，审议通过的《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》就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作出重要部署，并提出大力发展金融“五篇大文章”。在金融强国建设的顶层布局下，普惠金融与耐心资本已深度融合：耐心资本通过其长期属性支撑普惠金融做实做深，普惠金融则为耐心资本践行社会责任、服务国家战略提供核心场景，二者共同被提升至国家战略体系化实施的新阶段。

普惠金融与耐心资本的内涵与关系

普惠金融的本质是通过多样化金融产品与服务供给，让传统金融体系难以覆盖的低收入群体、小微企业、农村居民等主体，以合理成本便捷获取并有效使用金融服务。其本质特征体现为普及性、包容性、可达性、可负担性、责任性与多样性，核心目标是促进金融资源公平配置，提升金融服务覆盖面与可得性，进而助力经济增长、减贫脱贫，增强社会包容性。农村普惠金融除需满足常规特征外，还需适配农业“靠天吃饭”的风险特性与长周期产业属性，而耐心资本的公共性、风险缓冲能力及长期投资属性，恰好能填补农村普惠金融的服务缺口，推动包容性与商业可持续性深度融合。

耐心资本是秉持长期价值投资理念的资本形态，投资者不追逐短期收益波动，聚焦投资项目成长后的长期回报，具有投资周期长、风险承受能力强的特点。其主要形式包括捐赠基金、养老基金、保险资金、主权财富基金、私募股权投资、天使投资、风险投资等。耐心资本以长期目标为导向，可灵活搭建“债权 + 股权”混合融资模式，助力提升投资项目稳定性与可持续性。耐心资本具有三个核心特征：一是投资期限延展性，锚定企业长期创新潜能；二是高风险容忍度，偏好硬核科技与颠覆性创新领域；三是价值导向多维性，兼顾经济回报与社会绩效。这些特征与普惠金融内核高度契合，为耐心资本赋能民营中小企业、支撑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核心属性支撑。

耐心资本支持普惠金融发展的理论与实践

（一）普惠金融中耐心资本的重要作用。发展耐心资本对普惠金融具有关键支撑作用，核心体现在四方面：第一，增强普惠金融包容性。耐心资本可构建灵活混合投融资模式，提供多元资本解决方案，重点投向困难地区、扶贫及社会性项目，聚焦农村、贫困地区、中小微企业、低收入人群等传统金融服务盲区，有效扩大服务覆盖范围，提升普惠金融普及率与包容性。第二，降低普惠金融融资门槛。中小微企业及个人常因信用记录不足、缺乏抵押物等难以获得传统金融支持，而耐心资本对信用要求更灵活，更侧重潜在增长与还款能力。通过创新小额信贷、微型保险、移动支付等特色产品与服务，帮助此类群体获取金融资源，显著降低融资门槛。第三，提供长期稳定资金支持。耐心资本作为长期价值投资资本，投资周期长且不追求短期回报，更关注企业长期成长与可持续发展，能为初创期、成长期小微企业及科创企业提供持续资金供给。此类企业盈利周期较长，耐心资本的长期支持成为其发展的重要保障，助力普惠金融精准赋能。第四，促进社会稳定。耐心资本在追求经济回报的同时，为低收入群体提供适配金融产品与服务，助力改善生活条件、提升消费能力，进而缩小贫富差距，推动社会稳定和谐。

（二）耐心资本支持普惠金融发展的作用路径与应用现状。耐心资本通过资本投入、风险承担、产业融合、金融创新四条核心路径支持普惠金融发展，分别应用于中小企业创新、目标企业可持续发展、乡村振兴和“新市民”金融服务四大领域。

其一，以资本投入促进中小企业创新。大量科创企业与中小企业是实体经济创新核心，但受信用体系不完善、担保机制不健全、缺乏足值抵押物及传统金融歧视等影响，融资难题突出。耐心资本作为新质生产力资金活水，打破传统授信模式，为企业全生命周期提供长期稳定支持。一方面，耐心资本摆脱对抵质押物、第二偿债主体的依赖，弱化当期财务考核，转向长周期评价，综合考量技术创新、核心优势、商业模式等指标，推动信贷授信模式转型。耐心资本（尤其是稳定型股权）通过深度参与治理、提供长期资金支持，可显著提升企业创新水平；另一方面，耐心资本聚焦企业成长性与远期收益，通过长期信贷投放明确合理回笼方式，借助多元融资工具提供宽松资金条件，提升长周期风险管理能力，帮助企业摆脱短期财务压力、增强创新稳定性。“十四五”时期金融监管已通过货币与监管协同引导资源向中小企业、科创领域倾斜，耐心资本的投入路径正是对此导向的市场化响应与深化。

其二，以风险承担路径推动目标企业可持续发展。耐心资本作为负责任的战略投资资本，采取价值投资策略，重视长期回报，与目标企业建立长期战略伙伴关系，共担经营与投资风险，缓解企业资金压力与财务负担，同时通过长期合作，获取专有“软信息”超额收益。技术创新伴随高不确定性，耐心资本作为创造性风险投资资本，可有效分担科创企业技术创新风险，助力“卡脖子”技术企业渡过难关，走出创新“死亡谷”。同时，通过担任技术与财务顾问、激励管理层、约束短视行为等方式参与经营管理，营造良好创新环境，推动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。

其三，以产业融合赋能乡村振兴。完善农村金融体系是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撑，耐心资本通过产业融合路径赋能农村普惠金融：一是创新金融产品提供长期资金，搭建农业全产业链与供应链，促进农户与企业合作，实现农村增效、农业增绿、农户增收。二是推动融资与融智结合，将金融科技与综合金融服务深度融入农村企业经营与居民生活。三是紧扣农村供给侧结构性改革，推进农业金融科技与产业集群化发展，优化产业结构。四是以金融科技与长期资金为引领，推动农林牧渔与一二三产业融合，引导先进产业、创新技术向农村集聚，助力新农村建设。

其四，以金融创新推动“新市民”金融服务发展。“新市民”金融服务对创新提出更高要求，耐心资本可通过以下三条路径提升服务质效：一是产品创新，引导金融机构开发小额信贷、微型保险等适配性产品，并拓展保险、证券、理财等多样化业务。二是服务创新，推动移动银行、数字支付等数字化应用，降低服务成本，提升金融服务的可达性与便利性。三是渠道创新，支持构建网络平台、创新投融资工具，丰富股权、债权等融资方式，以覆盖更广泛的客户群体的金融服务需求。

耐心资本支持普惠金融发展面临的挑战

（一）耐心资本资金来源不足。我国耐心资本主要来自股权和创业投资（VC/PE）类资本及政府引导型基金、养老基金、保险资本等，但两类资金对普惠金融的支持力度均显不足。VC/PE方面，受优质资产荒与投资回报率下降影响，投入持续缩减。清科研究中心数据显示，VC/PE支持科创及中小企业的首次公开募股（IPO）规模呈倒U形分布，2021年达峰值（432家企业、5435亿元），2023年骤降至267家、2829亿元，2024年有所回升。但是，2025年上半年，VC/PE 支持的中企IPO共73家，融资总额565.49亿元，规模仍未恢复至峰值水平。同时，资金集中于半导体领域，难以覆盖普惠金融全域需求。

（二）耐心资本缺乏合理投资方向。宏观层面，全球经济疲软导致优质长期项目稀缺，资金投向单一。清科研究中心数据显示，当前耐心资本高度集中于芯片和半导体领域，对其他战略性新兴产业投入不足，未能全面覆盖前沿创新领域。微观层面，优质投资标的难寻——初创科技企业及中小企业普遍存在规模小、资产轻、估值难、财务弱、负债高的问题，风险偏高。而耐心资本侧重长期价值投资，与市场现有标的匹配度低，投资方向难以确定。该问题在民营经济领域尤为突出。我国民营企业长期陷入全球价值链“低端锁定”，亟须耐心资本支持研发与绿色转型，但当前资金集中于少数领域，无法匹配其多元化需求，直接制约普惠金融服务质效。

（三）耐心资本管理机制滞后和退出机制不畅。管理体制存在三重滞后：时间维度上，未能适配长期投资需求，资金配置与风险控制效能不足；功能维度上，缺乏支撑长期价值投资与企业成长的核心能力，难以有效评估创新项目；体系维度上，法律法规、监管政策、税收环境不完善，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滞后，制约生态构建。在退出机制方面，耐心资本投资周期长，对退出渠道的灵活性与安全性要求高，但当前IPO市场活跃度不足、并购机会稀缺，退出渠道梗阻直接限制资金投放规模，降低配置效率与投资效益。

（四）耐心资本风险防控难度大。作为长期价值投资，耐心资本面临多重风险：一是市场风险，长周期易受波动影响，回报率可能不及预期。二是流动性风险，所投企业流动性差、抵押资产少、估值难，短期变现能力弱。三是技术风险，高科技投资面临技术不成熟或突破失败的风险。四是管理风险，复杂管理环境下，团队治理水平与资金管理稳定性直接影响收益。五是宏观风险，长周期内经济衰退、通胀或政策变动可能造成重大冲击，整体防控难度大。

推动耐心资本更好支持

普惠金融发展的对策建议

（一）多元化拓展耐心资本募资渠道。一是扩容政府引导型基金规模，鼓励省市级组建规模化产业投资基金，提升直接投资效能；支持国有创投基金发行多元化债务融资工具，增强募资能力。二是扩大保险与养老基金规模，拓展保险深度与密度，将公私募养老资金纳入长久期资金范畴，研究提高保险资金投资创投基金的集中度上限，助力中小及科创企业融资。三是发挥金融资产管理和投资公司专业优势，扩大金融资产投资公司直投试点范围，推动信托、理财等资管机构加大对创投和中小企业的支持力度。四是鼓励金融机构增加有效供给，在风险可控前提下，支持银行、保险机构通过投贷联动等方式切入普惠金融和创投领域；政策性银行聚焦“两基一支”、农业农村等重点领域，创新金融工具支持重大创新与前沿技术转化。五是构建国际化开放生态，支持中小企业和科创企业“走出去”，吸引海外耐心资本与长期资本投资国内优质项目，丰富资金供给来源。

（二）引导耐心资本合理投资导向。一是紧扣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“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”要求，鼓励政府引导基金、国有创投基金等耐心资本“投早、投小、投长期、投硬科技”，强化与科创企业、中小企业及优质基建项目的直接对接，提高普惠金融直接融资比重。二是对接京津冀协同发展、长江经济带等国家战略，助力大中小企业协同融通，优化新质生产力区域布局，构建优势互补的区域经济结构。三是加大对中西部地区的投资倾斜，改善政府引导基金集中于珠三角、长三角等发达地区的格局，推动区域金融资源均衡配置。四是下沉投资层级至区县及微观企业，强化政府引导基金招商赋能作用，推动区县级基金市场化转型，让普惠金融惠及基层。五是引导所投中小企业和科创项目聚焦早期阶段或专业赛道，挖掘商业模式核心潜力，提升投资回报率与可持续性。

（三）完善耐心资本管理体制和退出机制。一是落实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“提高资本市场制度包容性”要求，构建友好政策支持体系，完善配套法律法规与市场生态，保持政策稳定性，健全适配长期投资的基础制度与激励相容机制，培育长期投资文化。二是推进税收制度改革，保持创投基金税率长期稳定，对长期持股行为给予税收优惠，引导资本延长价值投资周期。三是形成良性循环机制，创新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引导耐心资本发展，优化创投及私募股权基金份额转让流程与并购贷款政策；探索政府引导基金、国有创投基金全生命周期考核机制，完善退出渠道与增信支持，通过全链条政策动员社会资本广泛参与。

（四）提高耐心资本的风险防控能力。一是完善风险管理机制，探索保险与担保等信用服务创新，构建多元风险分担体系；设立科创企业风险补偿与担保基金，建立“股权+贷款+债权+保险”联动的利益共享与风险分担机制，落实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“增强资本市场韧性” 要求。二是提升市场化管理水平，政府引导基金引入管理团队竞争机制，强化专业运作能力；对VC/PE 类资本实施包容性监管政策，优化准入门槛并建立商事协调机制；健全管理体制，构建尽职合规责任豁免机制，实施差异化监管，契合“精准高效监管”导向。三是发挥行业协会桥梁作用，支持基金业协会开展基础研究，搭建核心投资价值评价体系，完善环境、社会和公司治理（ESG）投资伦理与方法论，引导行业规范运作，提升整体投研与风险防控能力。

（作者：汪勇、岳湛凯，单位：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；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）

      （来源：金融时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