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】
腊月廿七的午后，智库放假第一天，难得的清静。
办公室外，是这座省会城市渐次稀疏的车流。记忆中往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，禁放之后，只剩下几分清冷。我泡上一壶茶，随手点开网页，一条十二年前的旧闻弹了出来——《人民日报罕见发文，痛批官场六大怪象》。
时间是2014年。十二年，一个生肖的轮回。
窗外是2026年的腊月，窗内是2014年的文字。一口气读完，竟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。文章里写的“清廉不如腐败、亲民不如霸道、干事不如会说、不站队不如站对队、眼睛向下不如眼睛向上、实干不如做秀”——这六大怪象，像六根针，扎在十二年后的今天，依然隐隐作痛。
十二年来，雷霆反腐，制度织网，政治生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我们亲眼看着一个个“大老虎”落马，看着“塌方式腐败”被连根拔起，看着“八项规定”成为铁律，看着“打虎拍蝇”成为常态。按理说，这些怪象应该早已成为历史的尘埃，只配出现在警示教育片的片段里。
可为什么，十二年后再读，依然能引起如此强烈的共鸣？为什么53.5%这个来自十二年前的调查数据，在今天看来，似乎并未过时？
作为一家深度参与县域治理和区域经济29年的实战型智库，王牌智库有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：不仰视，不俯视，只平视；不抱怨，不谩骂，只观察。我们接触过上千个市县，对话了数以万计的基层干部，听过太多深夜里的酒后真言，也见过太多阳光下的奋发图章。今天，在这个春节将至的午后，我想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，和您聊聊这十二年，聊聊我们眼中的“官场怪象”——哪些变了，哪些没变，哪些看起来变了其实没变。




 一、变与不变：十二年后的“六大怪象”新解
我们不妨把这六大怪象，放在2026年的语境下，重新读一遍。
第一怪，清廉的不如腐败的？
十二年前，这话有市场，因为确有不少人“边腐边升”，甚至“越腐越升”。今天再看，这句话的根基已经动摇。随着终身追责、“倒查二十年”机制的完善，“带病提拔”的风险成本高到难以想象。哪个领导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拔一个“有问题”的人，那不是给自己埋雷？
但我们观察到，更多的干部开始信奉另一种哲学：“平安着陆才是赢”。清廉，从一种品质变成了一种策略。而这背后又衍生出一个新问题：部分干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——“为了不出事，坚决不干事”。清廉成了“不作为”的挡箭牌，干干净净地坐着，安安稳稳地混着。这是一种新的“逆淘汰”：敢担当、敢碰硬、敢得罪人的清廉者，有时依然不如那些“圆滑世故、明哲保身”的“太平官”吃得开。毕竟，得罪了人，将来测评时有人给你打差评；不得罪人，人人给你点个赞。
第二怪，亲民的不如霸道的？
“霸道总裁”式的干部，在高压治理下，生存空间被极大压缩。动不动就“摆平”、“搞定”的时代过去了，谁还敢明目张胆地对群众耍横？
但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新的焦虑：群众工作太难做了！一个项目落地，涉及征地拆迁，你得挨家挨户做工作。谈几十轮，磨几百天，磨破了嘴、跑断了腿，最后可能因为一户人家而搁浅。于是，耐心做群众工作的干部，常被诟病为“效率低下”、“缺乏魄力”、“搞不定事情”。而那些善于运用行政手段、法律手段“快刀斩乱麻”的干部，反而更容易出“成绩”、被看见。
这提醒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：亲民，不能只是态度上的“软”，更要有方法上的“硬”。 如何把“从群众中来，到群众中去”这套老传统，转化为新时代的治理效能，让亲民的不被欺负、让霸道的没有市场，仍是摆在面前的时代考题。
第三怪，干事的不如会说的？
这个现象，在“PPT干部”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十二年前，会说的可能只是开大会、讲套话、写空文章。今天，会说的升级了，他们精于包装项目、善于提炼概念、长于汇报表演。一份材料，能把三分成绩渲染成十分；一个普普通通的农业项目，能包装成“乡村振兴标杆”；一次例行检查，能总结出“三大创新、四大突破”。
而那些在田间地头、在工厂车间、在拆迁一线，满身泥点子、一身汗水味、两手老茧的干部，在述职报告会上，往往显得笨嘴拙舌。他们干的事，说不出来；他们吃的苦，写不出来。于是，“干得好不如写得好，写得好不如讲得好”，这种“表达红利”，依然是实干者面前一道隐形的墙。
一位老局长曾对我们感慨：“现在的会，不会点PPT都不好意思上台；现在的材料，不整点新词都不好意思上报。”这话听起来像调侃，细品却是心酸。
第四怪，不站队的不如站对队的？
“圈子文化”在反腐风暴中遭受重创，大面积的窝案串案少了，那种“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”的江湖做派收敛了。
但“站队”的变形版本依然存在，它变得更隐蔽、更柔性、更“文明”——变成了“找天线”、“拜码头”、“入群”。一些干部不是把心思用在琢磨事上，而是用在琢磨人上。谁是谁的人，哪个口子是哪个分管领导的“自留地”，哪些人是一个“群里”的，他们门儿清。进了某个“群”，信息共享、资源互换、考核互评时心照不宣。
而那些“一根筋”、不搞“山头主义”、只认死理不认人的干部，往往因为“不合群”而错失机会。不是被排挤，而是被“遗忘”；不是被打压，而是被“忽略”。这种更隐蔽、更柔性的“圈子化”，对政治生态的侵蚀，如同温水煮青蛙——等你发现水热了，已经跳不出来了。
第五怪，眼睛向下的不如眼睛向上的？
这恐怕是变化最小的一怪。
考核权在上级，资源分配权在上级，干部的帽子在上级手里。这一套逻辑没变，“眼睛向上”的动力就不会消失。我们看到，很多干部热衷于“跑省进京”，忙于各种汇报、衔接、争取，而对于辖区内百姓的急难愁盼，却“眼盲心瞎”。他们能精准说出领导的喜好、记住领导家人的生日，却答不出联系点困难户的姓名、说不出村里那条路修好了没有。
“唯上不唯下”，导致基层治理出现严重的“信息断层”——上面的政策落不了地，下面的声音传不上去。 上面要求“精准施策”，下面却连情况都没摸清；上面要求“群众满意”，下面却连群众在哪都不知道。这不是能力问题，是屁股坐歪了。
第六怪，实干的不如做秀的？
“政绩工程”、“形象工程”并未绝迹，只是披上了更时髦的外衣。
以前是大广场、大雕塑、大牌坊，现在是“最美乡村”的涂脂抹粉、“现代农业”的空心大棚、“智慧城市”的花架子平台。这些项目，领导来视察时好看、无人机拍摄时好看、媒体报道时好看，但老百姓用不上、市场不买账、最后成了“晒太阳”的摆设、“长草”的空壳。
而那些埋头搞污水处理、搞农田水利、搞基础教育、搞社区卫生这些“地平线以下”工程的干部，因为没有“视觉冲击力”，常常被忽略、被遗忘。老百姓得了实惠，但领导看不见；问题解决了，但总结没亮点。
“显绩”与“潜绩”的天平，依然在向“显绩”倾斜。 毕竟，显绩看得见、摸得着、能拍照、能上报；潜绩嘛，等发现了再说。
二、根源何在？是“劣币”太狡猾，还是“良币”太难当？
十二年过去，六大怪象的“病原体”并未被完全消灭，它只是发生了变异，变得更加隐蔽、更加顽固、更加“合法化”。
这背后，王牌智库认为，有三个深层次的“结”还没解开：
第一，考核评价的“指挥棒”依然有偏差。 
虽然我们一直在强调“群众满意度”，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推动以人民为中心的考核导向，但在实际操作中，指标的“软”与“硬”、数据采集的“难”与“易”，评价主体的“远”与“近”，使得“群众口碑”很难真正与“上级评价”抗衡。当干部的“帽子”和“票子”主要还是由上级决定时，当提拔任用的推荐票主要还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时，“眼睛向上”就是最理性的选择。这不是觉悟问题，是制度导向问题。
第二，选人用人的“透明度”依然有死角。 
程序越来越规范，制度越来越严密，但潜规则也在“进化”。它可能体现在考察谈话时的“风向暗示”——“我们觉得这个人不错，你们觉得呢？”；可能体现在最终人选的“精准画像”——仿佛量身定做；可能体现在“破格提拔”的模糊地带——破格的标准是什么，谁来把握？
只要存在信息不对称，只要“少数人”在“小范围”内仍有决定权，逆淘汰就有滋生的缝隙。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，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，霉变就会发生。
第三，担当作为的“成本”依然很高。 
干事的越多，出错的概率越大；不干事，反倒“万无一失”。特别是随着追责问责的常态化、精细化，一些基层干部产生了“洗碗效应”——碗洗得越多，摔碎的概率越大。不洗碗的，永远不摔碗；洗碗的，总有失手的时候。
在这种心理预期下，与其去当那个可能“打破碗”的实干者，不如当一个“光看不洗”的观望者，或者当一个“只会吆喝”的表演者。“多做多错、少做少错、不做不错”——这句老话，在不少地方依然是干部心照不宣的生存哲学。
三、智库视角：如何让“良币”真正归来？
作为智库，我们不唱高调，只说人话。让“良币”归来，让实干者吃香，不是靠一场运动、一次整风就能完成的。它是一场慢工细活，需要从制度和文化两个维度，久久为功。
首先，要把“群众有感”变成“干部有痛”。 
什么时候，群众手里的“满意度测评”真正和干部的“进退留转”强挂钩了，干部才会真正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这一边。什么时候，群众的一句“不满意”比领导一句“还可以”更有分量了，“眼睛向下”就不再是口号。
我们要探索建立更科学的评价体系，让“潜绩”可量化，让“口碑”可比较。把那些看不见的民生实事、打基础的铺垫工作，用指标、用数据、用群众的口碑，变成考核表上实实在在的“高分”，让“眼睛向下”的干部，在提拔时能挺直腰杆。
其次，要用“阳光”杀死所有“潜规则”。 
选人用人的每一个环节，从动议、推荐、考察到公示，都要尽可能地公开透明。让“谁在说话”、“为什么选他”、“讨论时谁说了什么”都暴露在阳光下。当权力在阳光下运行，“私人订制”和“萝卜招聘”就会无处遁形。
我们要让所有干部都明白一个道理：升迁的唯一通道，是实绩和公论，而不是任何“圈子”或“天线”。那些跑官要官、找关系拜码头的，不仅没用，还可能把自己送进去。
最后，要为担当者穿上“防弹衣”。
 要真正落实“三个区分开来”，健全容错纠错机制。让敢干事的人心里有底——只要是为公、为民、不谋私，即便探索失败了、工作有失误了，也有组织为你撑腰、为你正名、为你扛事。
我们要坚决打击诬告陷害，让“流汗者”不“流泪”，让“担当者”无“后顾之忧”。不能让敢于冲锋的人，背后挨冷箭；不能让埋头苦干的人，被人戳脊梁骨。
【结语】
放下茶杯，窗外是留存记忆深处渐渐稀疏的鞭炮声。这座城市安静了。但思绪并不安静。
十二年前的旧文，在今天读来，依然振聋发聩。这既是一种遗憾，也是一种提醒。它提醒我们，政治生态的修复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，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；它更提醒我们，“官场逆淘汰”淘汰的不仅是干部，更是民心。如果老实人总是吃亏，谁还愿意当老实人？如果实干者总是被埋没。谁还愿意埋头苦干？
王牌智库29年来，坚持一个底线：坚决不出馊主意。还有我们一直坚守的“三不沾”：跑官卖官的事不沾、招投标的事不沾、找书记或主要领导要工程的事坚决不沾。因为我们知道，智库的一个建议、一个方案，可能影响一个地方几年的发展，可能影响几代人的生活福祉。出馊主意，那是断子绝孙的事。
今天，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春节前夕，我写下这些文字，无意调侃，更非指责。只是希望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一个个治理末梢，投向那一个个或迷茫、或坚守、或疲惫、或激昂的基层干部时，能够多一些理解，也多一份期待。
理解他们的不易，期待他们的坚守；理解环境的复杂，期待生态的改善。
我们期待，下一个十二年，当有人再翻出2026年的这篇文章时，他们看到的，不再是“怪象”的重演，不再是一遍遍的老调重弹，而是一个时代的背影，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。
那才是真正的进步。
那才是最好的春节礼物。
窗外，似乎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。那是新一年的希望，也是新一年的开始。
王牌智库首席专家、董事长
上官同君
2026年2月14日于郑州